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邏輯之前—胡塞爾透過現象本身對邏輯來源的探問

我想試著透過本文以非正式的心得來談論我所認識的胡塞爾現象學,並在反芻的過程當中進行一些探問。

一切都要從「S是p」這個邏輯學當中最簡單的謂詞判斷句開始說起。胡塞爾問,使得這個謂詞判斷句得以成立的基礎是什麼?如果所有的事實皆是我們意識所呈現的現象(包含感官的現象),那麼我們如何從現象當中找到謂詞判斷句從何發生以及如何發生?在我們認識到「S是p」之前,還有一連串尚未能形成「S是p」的意識過程,這個過程為何,以及這個過程中使得「S是p」的邏輯客觀普遍性成立的基礎為何?這被胡塞爾稱之為「邏輯的發生學」。

胡塞爾首先回到現象的單純描述,並且把過去所有的哲學與科學理論與預設擱置一邊而不去使用他們,試圖在反思狀態當中,從現象的單純描述去分析出邏輯之所以能夠形成的意識結構。胡塞爾認為,心理學無法達到這個目標,因為心理學是非反思的,它只是單純地描述意識中的現象,而未經反思地被動接受所有的意識現象,並未對意識的運動進行進一步的分析。(個人推測,他所批評的可能是一種自省式的心理學)。

在我們開始之前,我還是想強調一下,我們的目的並非是要關注意識所接受到的所有現象,而是先描述種種的現象與意識活動,再進一步分析意識對現象產生什麼作用以及意識的結構為何。另外,我所進行的敘述與分析僅是「胡塞爾式」的現象學分析的一個極簡略的展示,並不會跟胡塞爾的分析與步驟一模一樣以及那麼地細緻。

讓我們試想一下,當我們說出「蘋果是紅色」這個「謂詞判斷」之前,我們的意識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首先,有點廢話地,我們意識的認知狀態還未達到「蘋果是紅色」的狀態,而是在一個模糊、變動的連續過程當中,我們把它稱為「前謂詞判斷」,也就是在「謂詞判斷」之前。讓我們首先關注到蘋果這個主詞:在謂詞判斷句當中,蘋果只是一個抽象概念,是一個空殼子,他的來源必須是一個實際的蘋果,例如我眼前桌上的這顆蘋果。當我們的意識接觸到蘋果,是什麼樣的一個狀況?「蘋果展現他的某一面給我看」。這裡就產生了許多問題必須去研究。例如:「蘋果的的其它部份是否也有其它面向」?這是一個意識的預期能力。「蘋果的各個面向如何展開」?這跟意識的預期能力與身體運動的整體連動性有關,也跟意識想要完善各種不同面向的欲望有關。意識指向當前蘋果的這一面時,它也預期著即將到來的那一面,並且它不會隨意地預期。如果先前意識的指向是蘋果這一面的顏色,那麼它也預期著即將到來的另一面的顏色,這裡對蘋果顏色的預期可以視為一個有限的可能性集合,並在意識實際接觸到另一面之後把可能性固定下來。這裡馬上會遇到一個問題,既然意識會對於蘋果的另一面進行有限可能性的預期,那麼那個有限的可能性即為「類別」。這個「類別」是怎麼來的?是先驗地本來就存在的,還是意識所賦與的?意識如得取得這個「類別」?是主動地取得還是被動地取得?那麼第一次遇到某個新物體時,意識又會如何預期?

還有很多問題需要我們去探索。「蘋果如何從各個不同的面向形成一個蘋果」?這跟蘋果的同一性有關,也跟意識是否參與蘋果整體的建構作用有關。從現象上來看,各種片面的蘋果的現象要成為一個整體,我們能夠說蘋果的整體直接進入我的現象嗎?這個斷定似乎太過粗糙,而未注意到意識參與了整合的作用,這就是意識的建構作用了。「蘋果的同一性跟意識的同一性是否有關」?這就關系到自我的同一性。如果接受與建構的意識不具同一性,那麼蘋果如何能夠具有同一性?


這樣看似就已經觸及了不少關於蘋果展現各個面向與意識活動之關系的問題了。但是探索還沒結束。「蘋果是單獨對意識產生作用嗎,還是在某個背景中產生作用」?我們從現象上看,蘋果必定是在一個背景中對我們的意識產生刺激,以致於我們的意識去注意到它。我們能夠透過移動來環視蘋果的背景,進而發現蘋果附近某些模糊的東西,就像一個月暈一樣。我們可以透過移動改變視角,使得蘋果的背景的某些部份變得清楚,某些部份變得更模糊。我們的意識一樣可以對於背景的某些面向進行預期。這個預期像之前說的一樣,是一個可能性的集合。我們能夠透過這樣的作用,把這個連續的「月暈」變化建構成一面完整的圖景。接下來我們會遇到一個問題:「某些對象如何從背景之中突現出來對我們產生刺激,進而被我們注意到」?我們的意識在被動的狀態下,已對現象中的內容進行某種聯想與比對,進而把對象突顯出來;而我們的意識在對象的刺激之下,進而達到較高的意識狀態,而把意識從各種背景與雜訊之中形成一種動力而指向對象。

我們可以進一步從蘋果的背景展開到更大的範圍,就是我們日常生活態度當中的「生活世界」。在這個生活世界當中,我們大多並非採取科學術語進行描述,而是以日常語言進行描述,我們的意識是以一個非科學的態度面對這個周遭環境,這個「生活世界」是我們謂詞判斷句之所以能夠形成的一個重要基礎。我們在後面的分析可以發現,日常生活的態度是發生在科學態度之前。從「生活世界」的追溯當中,我們可以進一步去探討「生活世界」如何形成。如果「生活世界」只是眾多可能的世界的其中之一,那麼我的意識是否具有更普遍的建構作用,使得對於所有可能的世界來說我們的意識都能夠對其進行建構,並且其建構的結果具有邏輯的客觀性?(例如,在不同的可能世界中,對象都必須具有同一性跟面向展開的連續性)。胡塞爾可能就從這邊進入了先驗自我的討論。(雖然很多人對這個先驗自我做出許多批評)。

當我們對於蘋果的背景進行探問時,我們可能會這樣描述:「這個蘋果的大小大約是幾公分乘幾公分」或者「這個蘋果符合牛頓的萬有引力作用」。那我們勢必要去追溯意識為什麼會如此地描述它。我們一下子會追溯不到這種描述方式究竟是從何而來,如同這種概念本來就在我們的意識當中,而我們只是被動地接受。如果我們對於歷史進行追溯,會發現近代科學的興起使得縱使是一般人都可能在下意識之中透過科學的視角去面對以及描述現象。事實上這是人類在前述「生活世界」之上另外加疊上去的一個看待現象的角度或態度,而非我們意識在面對現象時最為原始的一種態度。原來歷史上人類思想的進展,會影響到我們如何建構一個對象,那麼什麼樣的概念是比較原始的,諸如「我的意識注意到對象」或「對象是同一個」;哪些對象是比較不那麼原始,是更加刻意地加上去的,例如一些科學的描述或是文化傳統帶給我們的描述等等。這樣的一種分析在其它哲學家的手中,可以進一步去發展:不同時代的人擁有不同的信念去面對現象,進而去研究「我們對於過去的歷史是否擁有客觀知識」的問題。

透過一定的方法,我們應該可以去分析出意識從最低層次一直到最高層次是如何一步步地建構對象。我所描述的並不完全跟胡塞爾一致,並且只是胡塞爾式的現象學分析的一個極微小的展示。因為胡塞爾在他的敘述中,在方法論與問題意識的環環相扣上,以及對於現象與意識極為細緻的分析上,都是我上面的分析遠所不及的。另外有一點比較可惜的是,我在整個敘述當中很少與謂詞判斷進行連結,會容易使人忘記我們是在找謂詞判斷的基礎。

我認為胡塞爾的方法的基礎是極為經驗主義的,完全與感官扣在一起。不過隨著現象與意識活動的描述,而進一步分析意識的建構作用時,就能看到康德的先驗感性或知性理論的一些影響,只是他試著比康德更加地去從現象中去找出意識的規則,而不是透過邏輯句去推衍出十二範疇。

另外我們也可以注意到一件事,這些敘述都是發生在「S是p」這樣的謂詞判斷之前的認知狀態,事實上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大多都是自動地進行的,意識是屬於較低層次的狀態,而並未到達意識的高層次去用語言指涉。這些描述與分析都是在事後的反思過程中進行的,面對這些連續、模糊的現象變化與意識活動,我們事實上是很難用非常精確的語句去固定一個概念,而是試圖把語言用在「前語言」以及「前判斷」的狀態。我們不妨可以思考,在語言發生之前,語言能夠有效地指涉對象嗎?還是我們雖然找不到語言發生之前的語言,但仍只能儘量去運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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